九月初五,巳时。
沈青禾在磨坊看钟怀安品第二批酱泥。酱泥的颜色比第一批深。深是因为发酵时间多了五天。五天里菌种活了。活了的酱泥表面有细密的气泡,气泡是菌在呼吸。呼出的气把酱泥顶起来,顶成一个小凸。凸破了,酱泥又落回去。落回去的酱泥更细,细到像绸。
钟怀安用竹片刮了薄薄一层,抹在手背上。手背的皮肤薄,薄到能感到酱泥的温度。温度是温的。温的酱泥是活物。活物的温度比人手低两度。低两度是因为菌的体温低。他等了十息。十息后他舔了一下。
回甘在喉咙。他说。木片在指间转了一圈。喉咙不是舌头。舌头的甜是假甜。喉咙的甜是真甜。
能卖。
钟怀安把竹片插回缸沿。比之前好。好了一层。
哪一层。
酱底。钟怀安说。之前的酱底,回甘过了喉咙就散。散了就没余味。余味是酱的命。没了命,酱就死了。死了的酱不值钱。现在的酱底,回甘过了喉咙还在。在喉咙底转了一下。转了一下才散。散得不快。不快是因为厚了。厚了的回甘叫。是你起的名字。起得对。
沈青禾用手指蘸了一点酱泥。蘸得少,少到只沾了指甲尖。她把指甲尖放进嘴里。酱泥在舌尖化开,化得慢。慢是因为稠。稠的酱泥像膏。膏贴在舌面上,舌面感到的不是甜,是热。热是菌在活动。活的菌碰到人体的温度,会加速发酵。加速发酵时放出的热量,就是回甘。
回甘到了喉咙。停了一下。一下后散了。散得不快。
第二批先放。沈青禾说。放到九月十五。十五天后,再品。品完给万老板。告诉他,这是。
钟怀安的木片又转了一圈。转了说明他想说话。想说的不是酱。是别的。沈姑娘,听说昨儿三个村来了人。
二十多口子。
还会来。
沈青禾把酱泥从指甲上擦掉。擦在布上,布是旧布。旧布上的酱渍一层叠一层,叠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今天是初五。后天是初七。初七第一批人来学选种。初十第二批。反正会来。
镇上也会听说。
已经听说了。沈青禾站起身。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是村路。路上有人。有人的脚步不快,不快不是赶路。是打量。打量的人走路会慢。慢是想多看。多看是因为听说了什么。
她出了磨坊,往村口走。走到村口,她看见杂货铺的伙计小六站在老槐树下。小六是镇上人,十六岁,眉心一颗痣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布包鼓着。鼓鼓的是东西。
沈姑娘。小六看见她,脸红了。掌柜让我送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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